文 #杜聖聰 ／銘傳大學廣電系主任
■ 台南民調數字背後的訊號
民進黨二〇二六年台南市長初選採對決式電話民調，由三家民調公司分別詢問「若現在投票，在民進黨候選人與國民黨謝龍介對決時，支持哪一人」，再取平均作為提名依據。結果顯示，陳亭妃在三家民調中對決謝龍介的支持度約落在五十八到六十二個百分點之間，平均約六十點八六個百分點；林俊憲則約五十七到五十九個百分點，平均約五十八點一六個百分點，兩人差距約二點七個百分點，形成穩定領先態勢。
在現任總統兼黨主席賴清德明顯力挺林俊憲的情況下，這張民調表象徵的並不只是誰出線，而是台南綠營基層對「賴系接班安排」所做的一次冷靜修正。對民進黨而言，這不只是本命區的提名結果，更是中央領導與地方自主之間力量平衡的一次重新標記。
■ 主播世代與學運世代的兩條軌道
從個人軌跡來看，這是一場「主播世代」與「學運世代」的對決。陳亭妃一九七四年生於台南，在地政治家庭出身，父親陳佳照曾任市議員，讓她從小跟著跑攤拜票，熟悉地方人脈與社會結構。
大學時期，陳亭妃就讀中國文化大學戲劇系，接受表演與溝通訓練，畢業後回到台南地方電視台擔任記者與新聞主播，長期跑地方線，在螢幕上累積知名度與親和形象。一九九八年，她以二十三歲之齡投入市議員選舉，在菜市場和廟口拿麥克風講話，以「主播走進市場」的方式訴求新世代。
該次選舉中，陳亭妃在婦女保障名額競爭裡擊敗國民黨的謝龍介，成為當時全國最年輕市議員之一。此後她連任多屆市議員與多屆區域立委，二〇一六年得票率更名列全國前段班，逐步累積「府城女王」的政治地位。
在專業與學歷層面，她又在長榮大學取得經營管理碩士與博士學位，研究領域與公共治理與行政管理相關。媒體專業、學術進修與高票紀錄三者疊加，使她成為台南少見的「主播出身高學歷地方女將」。
林俊憲則是一九六五年出生的府城「學運世代」政治職人。他成長於台南，本地升學一路讀到成功大學企業管理學系，之後赴美密蘇里大學攻讀企業管理碩士，再返台進入臺大國發所博士班。
留學期間他接觸台灣民主運動與台獨論述，參與留學生社團，形成強烈政治意識與公共事務關懷。回台後，一九九八年首次參選台南市議員即拿下高票，連任三屆後在二〇一〇年出任賴清德競選大台南市長的競選總部執行總幹事，負責選戰規劃與組織動員。
賴清德當選市長後，他轉戰黨中央擔任發言人，參與設計包含「三隻小豬」在內的各類政治傳播與募款行動，展現結合學運文化與選戰專業的能力。其後，他在賴清德原立委選區透過初選出線，連任立委並在多項公民團體評鑑中成績良好，被視為新潮流與賴系在台南的接班設計。
若用傳播學的語言來理解，陳亭妃代表的是「媒體曝光加地方服務」路線，透過長期面對鏡頭與在地掃街，累積高熟悉度與信任感。林俊憲代表的則是「論述加組織加政黨專業」路線，依靠議題包裝、政黨機器與學運世代的價值敘事來爭取認同。
■ 議長跑票、郭信良與扁賴路線的延長賽
理解這場民調結果，需要回到台南市議會「議長跑票事件」留下的結構陰影。
二〇一四與二〇一八年，民進黨在台南市議會都握有多數席次，議長選舉卻因民進黨議員跑票，讓退黨的郭信良成功當選正副議長，形成「綠地失去議長寶座」的重傷。
郭信良原為民進黨籍，後來被視為與扁系、游系較為接近的地方山頭，與賴清德在台南的權力布局長期存在競合，被描繪為「反賴力量」的重要節點。在地方脈絡中，多名被指為當年跑票的議員與陳亭妃系統有密切互動，包括家族成員與友好議員，輿論於是傾向將陳亭妃與郭信良視為同一陣線。
這種認知累積成賴系對她的結構性不信任，也成為林俊憲陣營在這次初選中主打的政治攻防主軸之一。
在初選過程中，林俊憲多次公開提及議長跑票歷史，質疑與此體系關係密切的政治人物是否適合主掌市政，並提出「總統是否能放心把台南交給這樣的結合」的疑問，強調政黨紀律與選民期待之間的落差。
多位綠營公職與台派人士也透過聲明與社群貼文呼籲，不要遺忘當年正副議長選舉帶來的傷痕，試圖把初選民調轉化為一次對跑票行為的追訴。
陳亭妃的回應是，議長投票屬於議員個人投票行為，立委並不在投票結構之內，將事件責任全面扣在她身上並不公平，應該回到各自角色與制度設計來分析。她同時強調，自己在國會與地方長期維持穩定表現，希望選民把評估焦點放在服務紀錄與治理能力，而不只是黨內權勢之爭。
在忠誠型綠營選民看來，陳亭妃陣營的說法說服力有限；在一般市民的日常感受中，卻不必然成為決定投票意向的首要因素，這也說明為何民調結果呈現與黨菁英期待不同的走向。
■ 陳水扁站台與象徵政治的再現
前總統陳水扁在初選後期現身台南，為陳亭妃站台造勢，讓這場提名戰多了一層象徵政治的意味。在不少老一輩本土支持者眼中，陳水扁仍代表民進黨早期挑戰威權與地方治理的集體記憶，他的身影喚起的是二〇〇〇年代台南「本土政權」的榮光與爭議。
在媒體再現上，一邊是現任總統賴清德以黨主席、「台獨金孫」的角色暗助林俊憲；另一邊則是前總統陳水扁，人稱「台灣之子」親自為陳亭妃站台，畫面呈現兩個世代、兩種權威在同一個綠營城市中的分岔。
新聞標題常以「本命區內戰」、「憲妃大戰」等語彙放大衝突，將地方提名戰描繪成「扁、賴路線」的延長賽，使議題更容易滑向歷史恩怨與情感站隊。對一般選民而言，這樣的符號意義確實影響感受，特別是對長期關心本土路線的人來說，兩位前後總統的站隊，承載了不同階段的民主運動記憶。
民調結果顯示，這種象徵政治並未壓倒對候選人個人實績與市政期待的考量，而是與日常經驗交織後，形成一種複合式決策。
■ 民調設計與賴系策略的落差
從傳播與民調設計角度觀察，這次初選出現「賴系民調小輸」的結果，反映出題目設計與訊息策略之間的落差。
題目採「對決謝龍介」模式，指向的是「誰比較能打贏藍營候選人」，而非單純的黨內人氣排行，受訪者因此被引導去想像大選場景。
在這樣的設計下，一九九八年陳亭妃擊敗謝龍介、多年來兩人多次交鋒的記憶，加上她在地方服務的可見度，更容易讓人直覺認定她是「最能贏的人」。對習慣以選戰投票邏輯思考的市民而言，這樣的「可勝性」感受，往往比黨內路線爭議更具操作性。
賴系在訊息策略上大幅強調議長跑票與政黨紀律，希望民調成為一次忠誠度測試。這樣的框架在黨內核心圈層具有動員效果，在一般市民特別是非黨員選民中，市長選舉仍然被視為與交通、建設、生活品質相關的選擇。
當政黨內戰的敘事佔據版面，市政議題被擠壓到次要位置時，許多選民傾向回到個人經驗，用「哪一個民代在日常生活中更常出現、服務更到位」來回應民調。在這個感知層面上，陳亭妃的「地方女王」形象明顯占優。
再加上賴清德身兼總統與黨主席，本命區又是台南，在政治感知上，容易被理解為「中央共主介入地方提名」。部分基層對新潮流長期主導提名已有壓力感受，透過電話民調支持陳亭妃，成為在制度框架內表達「希望本命區保有地方自主」的一種方式。
民調結果於是呈現：中央偏好的接班人，不敵長期深耕的地方女王。對民進黨未來在其他縣市的提名方式而言，這是一個需要認真回應的案例。
■ 傳播學視角下的幾點啟示
從政治傳播角度回看這場初選，首先可以看到媒體形象的長期累積仍然具有強大選舉效應。
陳亭妃早期主播經歷與地方新聞曝光，使她在電話訪問中能以高辨識度勝出，這種「先被記住」的優勢，在需要「快速作答」的民調情境中特別明顯。
其次，黨內清算式的負面框架已不再具備過去那種壓倒性力量。
議長跑票事件當然會留在集體記憶之中，選民也會納入評估，但不再接受單一版本，而是結合長期服務經驗與個人感受做綜合判斷。對民進黨而言，過度倚賴「道德譴責」，反而可能忽略了選民對地方治理與候選人能力的具體期待。
我們可以清楚地認知，象徵政治與世代記憶仍在運作，陳水扁與賴清德分別代表不同階段的本土路線，在台南同場出現或被視為站在不同陣營，自然會引發媒體的戲劇化處理。
對政黨來說，如何在尊重歷史情感的同時，建立更制度化、透明化的提名程序，讓地方自主與中央策略能在可預期的軌道上協調，是台南地區選民未來幾年必須面對的課題。
基本上，台南這場初選民調呈現的，是一座長期綠營本命城市對中央權力布局發出的「溫和訊號」。選民在民調中選擇陳亭妃，未必是對賴清德的全面否定，而是提醒執政黨：
在媒體政治、派系政治與地方治理交纏的時代，真正能說服人的，是那個在生活世界裡長期「被看見、被記得」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