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聖聰／銘傳大學廣電系主任
■ 水門案：從醜聞到新聞學神主牌
如果說水門案是一張新聞學教科書上的滿分考卷，那麼今天的蘿莉島案，就是同一個文明在實務考試裡交出的零分作業。
半個世紀前，華盛頓郵報兩個還算菜鳥的記者，靠一通又一通電話、一份又一份文件，再加上一個願意頂著壓力、堅持刊登調查報導的新聞編輯部，把一樁看似「只是竊聽的小案子」，一路追成足以逼退一位現任總統的憲政危機。
那個時代的美國，至少還願意承認：總統可以錯，而且錯到必須下台；媒體可以不怕得罪權力，而且可以在被罵「不愛國」「破壞團結」的情況下，照樣把真相刊在頭版。
也因此，水門案在後來的新聞史與新聞教育裡，變成一種神話：調查報導的黃金年代、第四權對抗行政權的經典案例、民主政體自我修正能力的光榮故事。以至於此後所有醜聞幾乎都要加上一個「Gate」當尾巴，彷彿只要套上這個字，就能向水門致敬，也能向世人宣告：我們仍然記得那個新聞可以逼總統下台的年代。
■ 蘿莉島：比水門邪惡幾百倍的零分考卷
然而，當時間來到蘿莉島案，考題的難度提高了，卻也更清楚顯示這個文明的體質有多麼衰敗。
水門案的核心，是一樁針對反對黨的非法竊聽與掩蓋行動，受害者是抽象的「民主程序」與「選舉公正」；蘿莉島案的核心，則是長期人口販運與性剝削大量未成年少女，是把一個又一個具體的人，變成可以買賣、威脅、沉默的肉身商品。
水門案的共犯圈，集中在一個競選團隊與白宮幕僚；蘿莉島的賓客名單，卻牽扯跨國政商名流，從總統、前總統、科技富豪到王室成員，私人島嶼與專機成為權貴犯罪的「基礎建設」，成為用性與祕密交換人情、情報與政治資源的現代奴隸船。
從司法紀錄與釋出的檔案來看，蘿莉島案早已不是「某個變態富豪」的故事，而是一整個菁英階層在罪惡與祕密上彼此綁架的體制，一個用未成年身體與錄影檔案當作權力黏著劑的黑幫式網絡。如果只以犯罪的邪惡程度、受害者的弱勢程度、共犯結構的深度來衡量，蘿莉島案比水門案嚴重幾百倍，卻沒有換來哪怕一次接近水門規模的政治與道德清算。
■ FBI有海量檔案，卻換不來一次文明級別的審判
從各界掌握的資訊可以知道，圍繞愛潑斯坦與蘿莉島的各類文件、影像、證詞與調查材料，早已累積到「數百萬頁」「數千小時」的規模，最近幾輪所謂的「Epstein files」解密，更讓公眾確定：手上的資訊，從來不是零。
問題在於，這些資訊被切割、拖延、遮蔽成一種奇特的形式：技術上看起來「相當透明」，實質上卻始終避開對權力網絡的完整勾勒。一次又一次的解密，常常帶來的是：更多的黑線、更多「無法證實」、更多「與本案無直接關聯」；更多被當作新聞花絮點名的名人，少有被帶入嚴格司法程序的結構性共犯。
從外觀上看，體制似乎在運作：FBI 搜索、司法部起訴、法官開庭、國會聽證，程序一樣不少；但從結果上看，真正被完整追究、被重判的，仍然只是極少數人，而整個支撐蘿莉島運作的權力階層，依舊穩穩站在體制的頂樓。
在這樣的對比之下，「程序的繁忙」與「正義的缺席」之間的落差，成為這個文明最令人不寒而慄的風景：檔案有了、影像有了、證詞有了，卻始終換不來一次文明級別的審判。
■ 從水門模式到碎片新聞：媒體也交了白卷
水門案之所以被奉為新聞學神主牌，不只是因為它拉下一個總統，更在於它讓記者與編輯相信：對權力的不信任是一種專業倫理，持續追查是一種公共責任。
當年，華盛頓郵報可以容許兩位記者連續幾年幾乎「只做這一題」，編輯台可以容忍來自白宮、國會、廣告商的各種壓力，媒體作為第四權的角色，雖不完美，卻讓人看得見。
到了蘿莉島案，媒體的表現則呈現出一種碎片化、娛樂化的疲態：專題調查當然存在，但多數報導停留在「又有哪個名人被點名」「誰聲稱自己只是搭過飛機沒上島」的八卦層次，而不是對權力系統的持續追問。
沒有任何一家主流媒體，願意在這個議題上重複水門時代那種「鍥而不捨、不計後果」的投入；沒有任何一組編輯部，把蘿莉島當成足以重塑新聞史的重大專案，而只當成可以拉流量、撐幾天版面的「重要醜聞」。
在這種情況下，水門案在新聞學的大學教室裡，繼續被當成標竿案例，但真正遇到更邪惡、更龐大的蘿莉島時代，媒體卻選擇了較安全的路徑：做一些報導，但不要做到真的動搖權力根基。
■ 當美國夢只剩懷舊：一個失去反省能力的文明
最令人感到諷刺的，是話語與現實之間的巨大斷裂。
在國際舞台上，美國與更廣義的「西方世界」，仍然習慣以「人權」、「法治」、「保護婦女與兒童」、「打擊人口販運」自居世界標竿；在學術與媒體論述裡，水門案仍被反覆引用，作為證明西方文明可以自我纠錯的光榮證據。
但在蘿莉島案的實際處理上，我們卻看到另一幅圖像：當犯罪者與受保護者是這個文明最高層的象徵人物時，體制選擇了保護社交網絡，而不是保護受害者；選擇了用法律技術消耗時間，而不是用政治勇氣回應正義。
從這個角度看，水門案被奉為神話，本身也成為一種掩飾：它讓人們以為，那個願意逼總統下台的美國還在；但蘿莉島案所呈現的，是一個已經失去反省能力、卻仍然堅持輸出價值說教的帝國現實。所謂「美國夢」，於是被鎖在某個過去的黃金年代裡，成為一張老照片：照片上的光線依舊迷人，照片外的現實卻早已爛到發臭。
■ 從水門到蘿莉島：文明冬季的影像
如果把水門案和蘿莉島案擺在一起觀看，我們看到的是一部文明的前後對照組。
水門案所代表的，是一個仍然擁有一定自我修正能力的民主：媒體願意揭露，司法願意調查，國會願意聽證，社會願意承認總統也可以錯到必須離開。
蘿莉島案所代表的，則是一個走到冬季的文明：權力與罪惡交纏成網，司法用文件與程序把真相拆碎，媒體以零星爆料取代系統追查，價值語言持續輸出，內在信念卻早已枯竭。
當一個文明在教科書裡把水門案當成民主的光榮記憶，卻在蘿莉島案這樣更殘酷、更赤裸的考驗面前交出白卷，那麼我們大概只能承認：這場考試的成績，已經說明一切。
水門還在，但它已經變成一個方便被講述的神話；蘿莉島也在，只是它不會被刻進教科書。因為它揭露的，不是民主的自我修復，而是文明走向沒落的「美國人的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