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聖聰／銘傳大學廣電系主任
■一瓶粉底液掀起十二億流量風暴
2026年4月，大陸古裝劇《逐玉》熱播，男主角張凌赫飾演的大將軍妝容精緻、面如凝脂，官媒與網友戲稱他為「粉底液將軍」。這個稱呼在十餘天內牽動億級話題閱讀量，並把一個根本沒有參演此劇的演員何潤東推上風口浪尖。
真正被抬上神壇的，是何潤東十四年前在《楚漢傳奇》飾演項羽的舊片段：滿臉泥污、鬚髮糾結，在烏江畔仰天長嘯。這段影片被網友反覆翻出，以近乎宗教圖像的方式與《逐玉》劇照並置。十天內抖音為他增加近百萬粉絲，半個月內他接下安慕希、洋河股份、支付寶、京東、王者榮耀等六個大型品牌代言，極氪汽車也公開表態有意合作。一個沉寂多年的中生代男演員，憑一段舊片段完成了商業價值的驟然重估。
這場熱潮折射出一種更深層的焦慮：大陸社會、官方媒體與平台演算法，正在以「審美標準」之名，對雄性氣質進行新一輪的強制定型。
■何潤東兩岸軌跡與硬漢形象積累
何潤東1998年在台灣出道，最初以模特兒和黑松沙士廣告廣為人知。2002年《風雲雄霸天下》讓他以步驚雲一角跨越海峽爆紅，此後李世民、呂布、項羽，幾乎清一色是武將與霸主。這份履歷並非偶然。他在兩岸製作體系中被反覆安置於「硬漢」位置，累積出一份可被隨時徵用的陽剛氣譜系。2018年他以《翻牆的記憶》獲金鐘獎導演獎，身份延伸為創作者，但那份武將形象的資本從未消散。
值得注意的是，何潤東出生台北，少年期在北美成長，母語語境是閩南語與英語。他本人的生命軌跡，與「大陸雄性氣質」的典型想像相距甚遠。這個身份的雙重性，稍後將成為整個事件最深的反諷。
■圖像並置背後的性別規訓語法
這次事件最具分析價值的，是社群平台上那組圖像對照：白皙精緻的張凌赫劇照，與泥水糊面的何潤東項羽截圖並置，配文只需「這才是男人」四個字，符號工作卻極為繁複。
這組對照建立了一套二元編碼：精緻妝容對應陰柔、商業化、政治不正確；泥污粗獷對應陽剛、歷史真實、民族正統。張凌赫的妝容成了審美腐化的縮寫，何潤東的項羽片段則被升格為近乎道德命題的正典影像。
這套語法的狡猾之處在於，它以「歷史寫實」為包裝完成性別規訓。戰場將軍不太可能敷粉，這本是合理的寫實批評。然而從「將軍不該敷粉」推到「男人不該敷粉」，再推到「敷粉的男人不夠格」，中間橫跨了一次巨大的邏輯跳躍。它把一種特定的外貌規範：「糙、黑、硬、粗」，包裝成審美真理，再反推哪些面孔、哪些氣質屬於「合法的男性」。被排除者毋須明令禁止，他們在這套語法的壓力下自行感到羞恥。
■周期復發的制度性雄性氣質管制
這場爭議有其制度脈絡。2018年新華社將男性偶像的妝容髮型定性為文化安全議題，2021年廣電總局明確要求「堅決杜絕娘炮等畸形審美」。這套框架自改革開放後期便周期性復發，每隔數年出現一次針對「陰柔化」男性形象的糾偏運動。
深層邏輯是把男性氣質與國家氣質綁定。當政治體處於對外緊張、對內動員的階段，它需要人口呈現出可供動員的身體狀態：挺拔、壯碩、不經修飾。柔和精緻的男性形象在這種論述中被解讀為戰鬥力下降的前兆，審美問題被升級為國防隱喻，化妝品成了象徵性的內部敵人。
2026年這次風波，是這種制度性焦慮的又一次例行復發。差異在於：官方幾乎不必親自下場，社群媒體已內化了這套語法，以「群眾自發」的面貌完成輿論再生產。
■官媒民情資本演算法的四重共謀
把所有責任推給官方宣傳機器，是一種過度簡化。真正的機制是四重共謀：官媒提供定性與正當性；民間社會焦慮提供乾柴；平台演算法結構化情緒；商業資本完成收割。
近年大陸青年男性在就業、婚姻、生育上壓力累積，傳統以「養家」為核心的男性角色定位在經濟結構上遭遇挑戰。把「不夠男人」的焦慮投射到一個具體演員的妝容，是成本最低的情緒出口。批判張凌赫，遠比面對就業市場的無力感要容易。
抖音、微博、小紅書的推薦機制偏好高對抗、高情緒密度的內容，「硬漢vs娘炮」的二元敘事是天然的流量燃料。品牌方緊跟跟進，追逐的是「霸王」這個能指所攜帶的注意力紅利，何潤東本人在這筆交易裡幾乎透明。四輪同時轉動，才產生十二億閱讀量的奇觀。
■台灣出道卻成大陸真漢子的反諷
事件最深的反諷在此：被擁戴為大陸「真男人」審美標本的演員，在台北出道，在北美成長，說閩南語長大。他被徵用為「中華雄性氣質」的代表，恰恰暴露了這套論述尋找標本時的困窘：本土樣本不夠用，只能向外採集。
這揭穿了審美民族主義的底牌：它關心的，是哪個形象能填入「霸王／將軍／英雄」的位置，出身與國籍是可被忽略的變項。一個土生土長卻偏好精緻妝容的大陸男演員，在同一套符號邏輯裡反而可能被排除在外。身體的地理出身讓位於形象的政治合規。
■審美自主權與政治定性的邊界
審美的定性，是否必然是執政者意志的延伸？從官媒社論、平台推薦邏輯、品牌代言選擇，到網友評論裡的「這才是男人」，每一個環節看似個體自由表達，合起來卻構成一條高度整齊的審美生產線。自由選擇的表象之下，選項已被預先篩選。
人類對美的感知有其共同基礎：對稱、力量、優雅，這些評價跨文明皆有對應。問題在於，當共通性被政治意志獨佔解釋權，偏離官方敘事的個人偏好就可能被上綱為失格。欣賞一張精緻的男性臉龐，在一個社會是日常選擇，在另一個社會卻可能被讀為審美不忠。
真正值得捍衛的，是最小規模的審美自主權：個人有權選擇自己欣賞的面孔，毋須承擔民族、階級、性別正統的重量。一個敷粉的將軍角色可以因寫實度受到批評，卻不該被升級為文化安全威脅；一個粗獷的英雄形象可以被欣賞，卻不該被神聖化為唯一合法的男性模板。
何潤東的十二億流量，很快退潮。只要官方的周期性焦慮、民間的情緒代償、平台的對抗演算法、資本對符號的徵用，這四個輪子還在轉，審美就仍是政治的延長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