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聖聰/銘傳大學廣電系主任
2026 年彰化縣長這一戰,看起來是國民黨能否順利交棒、民進黨能不能奪回縣政。實際上,背後是一道「中央綠優勢、地方藍執政、第三勢力壯大」交錯的算式。2016 年以來,彰化在總統選舉多次給出綠營領先的成績單。2024 年賴清德在彰化拿下 282,514 票、38.11%,在 26 鄉鎮市中贏了 22 個,中央層級確實存在綠營優勢。但 2022 年王惠美在縣長選舉拿到 369,133 票、56.75%,與對手拉開近 10 萬票差距,地方政權仍牢牢握在國民黨手中。
同一時間,第三勢力也不是陪襯角色。2024 年政黨票,民眾黨在彰化拿到 170,903 票、23.45%。這代表在中央選舉裡,彰化早就不是單純藍綠對決,而是藍、綠相近,再加上穩定存在的白色板塊。同時,也代表任何一方要在 2026 年縣長選舉跨過 5 成得票,都不可能只靠基本盤。
■ 十年來藍綠板塊的位移
從時間軸看,彰化這十年的藍綠板塊是在來回拉鋸,而不是單向翻轉。
2016 年總統大選,綠營在中彰投取得明顯領先,彰化給出的蔡英文得票,成為「中台灣翻盤」的指標之一。2020 年,蔡英文在中彰投整體大勝韓國瑜 48 萬票,中央層級的綠營優勢延續下來。但同一時間,國民黨開始透過縣長與立委布局,在地方政權慢慢回防。到了 2024 年,賴清德在彰化雖然以 38.11% 領先侯友宜的 32.93%,差距卻已不像 2016 年那樣壓倒性,而是被柯文哲的 214,714 票切出一個新的三角局面。
再看政黨票,國民黨 35.08%、民進黨 34.58%、民眾黨 23.45%,藍綠幾乎打成平手,由白營吃下大塊中間板塊。這個結構說明:中央選舉中,彰化已從「綠大於藍」變成「綠、藍接近+白夾在中間」的三角關係。
■ 地方執政優勢與藍營底盤
把視角拉回地方選舉,畫面完全不同。
2022 年縣長選舉,合格選舉人 1,028,606 人,投票率 64.9%,有效票約 65 萬張。王惠美拿 369,133 票、56.75%,黃秀芳 272,817 票、41.94%,第三名僅 8,474 票,藍綠差距接近 10 萬票。這不是靠風向與口號決定的五五波,而是一場標準的結構性大勝。
差距從何而來?
一是國民黨長期在議員、鄉鎮長、農漁會與地方派系的深耕,形成穩固的組織網絡。
二是民進黨在 2018 與 2022 的縣長提名與整合皆出現問題,沒辦法把中央執政優勢變成地方首長選票。
於是就形成一種「中央常投綠、地方仍投藍」的蹺蹺板:總統投賴清德,政黨票可能投國民黨或民眾黨,縣長則繼續投給王惠美。
■ 謝家政治與權力過度集中
在這個底盤上,謝衣鳳承接的不是中性的「藍營接班人」角色,而是一整套延續三代的地方政治家族。從已故立委謝言信開始,到謝衣鳳、謝典林,謝家在南彰化深耕超過 40 年,長期主導第三選區與溪州一帶的地方權力。如果 2026 年縣長再由謝衣鳳出馬,極可能會形成「姊姊掌縣政、弟弟掌議會」的組合。
這種組合意味著什麼?
縣政預算、議會監督與地方人事,實質上高度集中在同一家族之手。
藍營內部因此傳出擔憂,地方派系與政二代怕的是未來十年的彰化不只是「國民黨執政」,而是「謝家藍營」。近期多篇投書與評論也提到,謝衣鳳的困局,正是在於「一旦她出線,藍營內部不一定願意全力扛她」。尤其,對一般選民尤其是年輕世代,看到的則是「縣長、議長,未來縣政主導權都在同一家」,難免把這種結構與標案分配、資源偏向畫上等號。
■ 四十歲以下選民的母體規模
如果再把世代拉進來,戰場會更清楚。
彰化縣 2024 年總統選舉合格選舉人為 1,032,636 人。在人口老化、年輕人口外移的前提下,可以保守推估 40 歲以下(18~39 歲)合格選民大約占 32%~35%。換算就是約 33 萬到 36 萬人之間,可以簡化操作成「約 35 萬」的世代母體。
這 35 萬人不是單一板塊,而是很多層次混在一起。 包括返鄉就業的青年、在中彰投與台中之間通勤的上班族、在地創業與接班的中生代。他們在總統選舉裡,會分別投向賴清德、侯友宜與柯文哲。但在地方選舉裡,更在意的是誰能解決生活裡真正會痛的問題:通勤時間、房租與房價、托育名額、工安與環境風險。這些人,是任何一方若不主動處理,就會被白營與冷感一起拉走的關鍵母體。
■ 八到十萬張「不選藍綠」的票
接著,我們試著把政黨結構堆疊上去。
2024 年政黨票中,國民黨在彰化拿到 255,616 票、35.08%,民進黨 251,994 票、34.58%,民眾黨 170,903 票、23.45%,其餘小黨合計約 6%。如果把「不特別喜歡藍、也不特別喜歡綠」粗略定義為民眾黨加上部分小黨與無政黨偏好,這一塊在全體選民中約 20%~25%。
多份全國與中台灣的調查都顯示,在 20~39 歲族群,選擇民眾黨或自認「沒有政黨偏好」的比例,通常比全體再高幾個百分點。把這個趨勢帶進彰化,可以保守估計:在約 35 萬名 40 歲以下選民中,對藍綠都不特別有好感、較接近第三勢力或無政黨偏好的比例,大約落在 25%~30%。這樣換算下來,就是約 8.7 萬到 10.5 萬人。
這 8~10 萬人,構成了 2026 年縣長選舉的真正浮動板塊。
他們在 2024 年總統大選可能投給賴清德,也可能投給柯文哲;在政黨票上,可能給民眾黨或乾脆選擇不表態。過去在地方,他們可以因為「較穩定、較安全」而投給王惠美。但當候選人換成帶有強烈家族色彩的謝衣鳳時,這群人就會重新計算要不要把票留在藍營。
■ 不喜歡藍綠選民真正關心什麼
對這 8~10 萬人來說,意識形態早就不是主軸。
他們關心的是自己與家人的生活風險:房價與租金會不會再失控、孩子有沒有托育名額、長輩能不能就近得到照顧、工業區擴張會不會壓垮農村與環境。通勤族會在乎的是「每天上班能不能少塞一點」,而不是「哪個派系站在哪一邊」。青年創業者與中小企業主會問的是「資源與補助拿不拿得到」,而不是「哪一個家族現在當家」。
所以,對這一群人來說,有説服力的縣長候選人必須做到幾件事。
第一,要提出具體到鄉鎮層級的公共運輸與道路改善計畫,而不是只有抽象的「交通建設」。
第二,要說明托育、長照與醫療資源在未來四年如何布點,而不是只講「關心青年與長者」。
第三,要把工安、環境監理與農業保護的標準講清楚,讓大家知道在工業區與農村交界處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只看到政黨情緒與家族敘事,而看不到這些事情如何落實,他們就會把票投給第三勢力,或選擇用不投票來表態。
■ 國民黨如何處理謝家疑慮
對國民黨來說,真正的問題已經不只是「提不提名謝衣鳳」,而是:一旦決定由謝家出馬,要如何處理權力過度集中與世代不信任的問題。
藍營必須交代,未來縣政在用人上是否會引入更強的公開遴選與專業任用機制;重大標案與預算是否會強制公開到足以接受公民團體與媒體檢驗的程度。議會與縣府之間,能否建立真正透明的監督關係,而不是讓外界覺得「議長與縣長都在自家人手裡」。
如果國民黨仍只停留在「謝家長期服務地方」、「要延續王惠美的治理成績」這樣的語言,而沒有拿出具體制度設計,原本支持王惠美的一部分中間與年輕選民,很可能會在 2026 年選擇轉向或冷感。那 8~10 萬名不選藍綠的 40 歲以下選民,一旦開始移動,2022 年近 10 萬票的差距很快就會被侵蝕。
■ 民進黨與第三勢力的接球能力
對民進黨與陳素月來說,考題則是如何把數字變成具體藍圖。
2024 年賴清德在彰化拿到 282,514 票,代表中央層級確實有一定綠營支持。問題在於,這些人願不願意在縣長選舉也投給民進黨,是完全不同的題目。
陳素月必須說明,中央在交通建設、產業升級、社會福利上的資源,未來四年如何具體落在彰化;哪些鄉鎮會新增公共運輸路線,哪些地方會增加托育與長照據點,哪些工業區會被要求提升工安標準。
第三勢力的壓力也不小。
民眾黨在政黨票拿到 170,903 票,柯文哲在總統票拿到 214,714 票,證明「不喜歡藍綠」在彰化是一個實體板塊,而不是一時情緒。但能不能把這些選票從「抗議藍綠」轉成「相信某種地方治理」,需要的不只是一套國政論述。如果沒有具體的縣政計畫與地方組織,只靠空戰與情緒,很難把這 8~10 萬張 40 歲以下的票穩穩接住。
■ 真正的勝負關鍵在哪裡
把這些數字與板塊重新放在一起,2026 年彰化縣長選戰的核心問題其實很簡單:
不是「藍綠誰聲量比較大」,而是「誰能說服那 8~10 萬名 40 歲以下、不選藍綠的選民」。
國民黨若要讓縣政延續,必須證明自己不是把權力交給一個家族,而是交給一套更透明、更專業的治理模式;民進黨若要從中央優勢走向地方翻盤,必須把賴清德的 28 萬多張總統票,轉化成對交通、托育、工安與產業的具體承諾;第三勢力若要扮演關鍵角色,更要把「不喜歡藍綠」變成「願意相信某種地方治理」的正向選擇。誰能先用清楚的數字與具體的政策,說明這 8~10 萬人的未來會變得比較安全、比較可預測,誰才有可能真的握住 2026 年彰化縣長的位置。












